再为我歌一曲吧!再笑一个凄绝美绝的笑吧!
近日,德国一再天降大雪,很多时候,前几日的残雪还将融未融的,不期而遇地,新的一轮降雪又翩然而至。前天下午四点钟的光景,我正在家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是继续宅在暖意融融的家里,还是勇敢地出门去图书馆坐禅,蓦地,一阵暴雪汹涌而下,大朵大朵的雪花簌簌扑下,争先恐后地往下坠。都说“雪落无声”,但看那大雪纷飞的场景,分明听得见窸窸窣窣的清响。呃,六月飞雪只因为当年的苦命窦姐姐被冤,现在正值三九隆冬,可见不关乎冤魂怨魄。
在这样的天气,除了迫不得已的出门购置赖以维持身体能量的食品,要说服自己出门,脑子里的俩小人真是需要进行一番斗争的。宅在家里的日子里,在吃饱睡足、看专业书籍看得几近作呕以后,最惬意的消遣方式莫过于搬出厚重的《红楼梦》,手上捂一杯才泡好的清茶,借着窗外的皑皑雪光,读上几页。录一下《好了歌》和它的德语、英语译本:
好了歌
世人都晓神仙好,唯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
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娇妻忘不了;
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
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O Weltflucht! O Einsiedelei!
Was hungert ihr nach Ruhm und Ehre?
Was endet schließlich aller Großen Lauf?
Ein Hügel Lehm, ein Büschel Gras darauf.
O Weltflucht! O Einsiedelei!
Was dürstet ihr nach Gold und Schätzen?
Die Hände Können nicht genug erraffen
und müssen eines Tages doch erschlaffen.
O Wehflucht! O Einsiedelei!
Was schmachtet ihr nach schönen Fraun?
Durchs Leben wollen sie mit Einem wandern.
Der Eine stirbt. Schon folgen sie dem Andern.
O Wehflucht! O Einsiedelei!
Was jammert ihr nach Kindem,Enkeln?
Umsonst erschöpft sich euer Elternherz.
Was ist der Dank der Kinder? Schmerz! (übersetzt von Franz Kuhn)
Won-Done Song
Men all know that salvation should be won,
But with ambition won't have done, have done.
Where are the famous ones of days gone by?
In grassy graves they lie now, every one.
Men all know that salvation should be won,
But with their riches won't have done, have done.
Each day they grumble they've not made enough,
When they've enough, it's goodnight everyone!
Men all know that salvation should be won,
But with their loving wives they won't have done.
The darlings every day protest their love,
But once you're dead, they're off with another one.
Men all know that salvation should be won,
But with their children won't have done, have done.
Yet though of parents fond there is no lack,
Of graceful children saw I ne'er a one. (translated by David Hawkes)
库恩的德译还算较接近原文,每一节的最后两句亦考虑到了押韵效果,后来还屡屡被转移为英语。然而,比之霍克斯的英译,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毫不为过。这首被人戏称为“完蛋歌”的Won-Done-Song,几乎照顾到了每一个细微末节,移步生莲般地传达出了原文的神韵,甚至连潜藏在字里行间的不同的文化背景都没有放过。这位被业内人士亲切地唤为“stone brother”的前牛津大学教授,以他的生花译笔,粉碎了中国诗词歌赋不可译的梦靥。直到前几天,我才偶然地得知,他已经溘然长逝了,就在去年夏天。不知他在天堂之门遇见两百年前羽化登仙的曹公,两人之间会生发一场什么样的对话呢?也许,一切话语都是多余的,对于这两个被长达两个世纪和八千里路云和月隔开的灵魂深处的知己来说,只需相逢一笑,便能莫逆于心。
看楚剧《云梦黄香》,都是县级剧团的演员,算不得什么名家,但是,“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数位演员的唱腔表演皆有可圈可点之处。忽然忽然,就听到黄母对黄父的临终嘱托,让他不计较她兄长之前对二人婚姻的阻挠,将香儿送至其舅所在的洛阳读书,因为“虽然亲戚已竖路,为子求人不为羞”。
一句“为子求人不为羞”,区区七个字,却一时令我几乎潸然泪下。这就是中国的父亲母亲,自古以来,他们纵然再心高气傲,为了自己的下一代,却能义无反顾地撕碎自己平素认为再高贵不过的面子,把原本高昂的头低下一点、再低一点,直至低到尘埃里,为子求人。
不由得想起当年父亲的为子求人,虽然已经过去十多年之久,我却依然刻骨铭心。那一年,由于生病而发挥不佳,我在高考中失利,只被一所名不见经传的高校录取。当时,年少气盛、心比天高的我,下定决心非重点名牌大学不上,执意要复读一年再考。为了让已经录取我的学校将我的档案退回,父亲冒着三伏天的炙热烈日,一趟趟地跑,四处求人。都知道“登天难、入地难、求人更难”,打点送礼绝不是花费一笔就可以了结的事,备什么礼、何时去、去了说什么话,个中辛苦劳顿非亲历无法知晓。终于等到了我可以去补习的那一天,父亲送我到了学校,又带了颇丰厚的礼物给了补习班的班主任,辞情恳切说了很多拜托的话。我站在一旁,看着父亲低下的头、弯下的颈,他头上的斑斑白发历历可见、直刺眼目,我内心深处一阵又一阵翻滚涌动,发誓要加倍努力,否则,何以回报父亲这番低眉顺眼的为子求人。
因此,我看到钱红丽博客上的那篇《一纸难道英雄汉》,不禁深有感触、百感交集。置身于这样一个有着这样体制的社会当中,很多时候,办事都要求人。为后代的前途考虑,她一生刚正不阿的父亲一次次抛却尊严,做着屈辱不堪的事。为了在恰当的时机将礼送达,常常需要去踩点。倘若别人家里高朋满座,是不宜于去送礼的。而那些人家里常常宾客满员,于是,送礼的父亲不得不一次次无功而返。想想那样的场景,已上年纪的父亲,低头、缩手、侧身、弓腰,在紧闭的铁门一侧小心翼翼地探头窥视——只因送礼求人是见不得太阳光的下作事,所以,必须尽可能地压抑蜷缩、避人耳目。这样低微屈尊的姿态和架势,常常要一而再再而三地上演多次。她的父亲当年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我送礼都送伤了,为你们这些讨债鬼”,这些“讨债鬼”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子女。于是,做父亲的一忍再忍,支撑他千种退让、万般隐忍的信念支柱,也许就是那一句“为子求人不为羞”。
于是,又想起那部讲述在德留学生生活的电影《我自己的德意志》,片中的一个留学生,在父母亲千辛万苦、竭尽全力把他送出国以后,却在异国不思上进、自甘沉沦堕落,最后被所在的德国大学除名、遣送回国。他在机场痛哭流涕,撕心裂肺地说:“我的爹妈为了送我出国留学,除了用尽所有的积蓄,几乎都朝那些留学中介工作人员下跪哀求了,我却在这里不争气。我可以不要脸,我的爹妈不能不要脸啊”。这个“留学垃圾”,在最后一刻幡然醒悟,想起自己父母的“为子求人不为羞”,想起他们为了自己而不惜扯下颜面、甚至弯下深埋黄金的双膝,再比照自己尊严尽失的所作所为,比如将中餐馆里客人捐献出来以资整饬教堂的善款偷走,更觉不堪回首。
从来没有哪个国度的父母,能像中国的父母这般,“为子求人不为羞”,为了儿女几乎到了无所不为的地步。华夏儿女如你我何其有福,能够蒙受这般比山高似海深的无边大爱。古语云“父母在,不远游”,但是,亲爱的爸爸爸妈,就算我们因为种种原因不能承欢膝下,那也是我们的万般无奈。如果可以,就让我们来世互换位置,让我们好好地爱你们,为你们去求人,哪怕再耻再羞也在所不辞。
我还带过老舍、苏曼殊、严歌苓等人的书进去,报警系统却毫无反应。没准图书馆里有一本一模一样的萧红的书?检索以后,却没发现。萧红阿姨啊,你长眠于浅水湾畔,也该欣慰了,一所德国大学的图书馆,都能与你生发共鸣。
改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