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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08.09.14 11:30:00 


     心高气傲如张爱玲,也有仰慕的人物吧,他就是胡适。她对这位“五四”英雄人物的仰慕,是崇拜加上倾慕。《张看》里面有一篇《忆胡适之》,详细记录了他们相识相知的过程。彼时是
1954年,张爱玲在乱世香港,她把新写的《秧歌》寄了一册给胡适,胡在1955125日回信,对《秧歌》称许有加,说“仔细读了两遍”。张对这封信“一直郑重收藏”,并且让朋友抄存了一份。信大概是翻来覆去地一读再读,以至任何一个小细节都了然于心,她发现胡适在一处给书名加了引号,另一处仍沿用民初惯用的波浪曲线,这在她看来“都是‘五四’那时代的痕迹,‘不胜低回’”。

 

      后来,他们终于见面了。每次见面,张爱玲面对自己景仰的人物,“也不知如何逗他开心”,只是“如对神明”。才气逼人凌厉、笔下云蒸霞蔚的她,在胡适面前却顿显木讷,不善辞令。他俩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在美国的赫德森河畔,这一段记录一反张爱玲苍凉泠冷的笔调,显得无比坦然与热切,直至今日,读来仍让人有身临其境、犹在耳目之感,真正是“不胜低回”,值得大段抄录。

 

      我送到大门外,在台阶上站着说话。天冷,风大,隔着条街从赫贞江上吹来。适之先生望着街口露出的一角空镑的灰色河面,河上有雾,不知道怎么笑眯眯的老是望着,看怔住了。他围巾裹得严严的,脖子缩在半旧的黑大衣里,厚实的肩背,头脸相当大,整个凝成一座古铜半身像。我忽然一阵凛然,想着:原来是真像人家说的那样。而我向来相信凡是偶像都有“粘土脚”,否则就站不住,不可信。我出来没穿大衣,里面暖气太热,只穿着件大挖领的夏衣,倒也一点都不冷,站久了只觉得风飕飕的。我也跟着向河上望过去微笑着,可是仿佛有一阵悲风,隔着十万八千里从时代的深处吹出来,吹得眼睛都睁不开。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适之先生。

 

      再后来,十几年已经过去,张爱玲想翻译《海上花》,想到胡适会高兴推介的,“这才觉得适之先生不在了。往往一想起来眼睛背后一阵热,眼泪也流不出来。要不是现在有机会译这本书,根本也不会写这篇东西,因为那种仓皇与恐怖太大了,想都不愿意朝上面想”。多年以后,斯人已逝,张爱玲怀想追忆时的心态,大概可以说是“只是当时已惘然”吧,于是她收起惯有的冷眼,“在十万八千里的悲风里”,放任自己流一次热泪。这二人之间复杂而又深邃的情愫,似乎很难形容,若即若离的,比情人的柔情要浅,比师生的情分要深,比单纯的偶像崇拜来得厚重,比恬淡的知己之交来得浓酽,总之不是亲眷胜似亲眷。

 

      据唐德刚《胡适杂忆》前序称,这二人在通信期间一直心心相印,“驿寄梅花,鱼传尺素”,几乎无所不谈;反倒是见了面后,关系反倒疏远,实在微妙得很。然而,这种疏远也不是心灵上有了隔亥或壁障,并不是真正的疏远,而是相思“难与君说”,是“相见亦无事,不来常思君”,是“我痴君也痴, 悦君君不知”。胡适之于张爱玲,就好比曹子建笔下“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洛神,或是那个写了绮丽《画梦录》的何其芳笔下的“年轻的预言的神”,有那么一点点可望而不可及,却又镌刻上无尽的遐思和向往。这种向往,是对胡适这个公众人物本人,更是对他身后承载的整个时代的沉甸甸的重量。于是,在他走后,她可以一直沉迷于怀想追忆中,甚至,用尽整个后半生。

 

      相见不如怀念,就是这样了吧,一代才子才女之间的复杂情愫再次证明,这是一个看似浅显实则深邃的命题。

作者 dadasein  评论() |  人气() | 引用()  | 推荐 | 问题日志 | 收藏到网摘 | 返回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