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人住,懒得开伙做饭,多半时间是在外面解决对付,美其名曰“君子远庖厨”。偶尔地,兴趣来了,又害怕那种大张旗鼓的全过程,从买菜、洗菜、淘米、蒸饭、切菜、炒菜、开吃直到洗碗涮锅,于是煮面条吧。这个似乎容易得多,又快捷又方便,而且味道远胜开水泡好的方便面。
老家在楚地,惯常地,农人每年种一季水稻一季小麦,所以虽然吃米饭为主食,面也吃得不少。单说面条,种类不可谓不多,楚地最独一无二、盛名远扬的小吃即是热干面。每日晨曦初上之时,正当“清露晨流、疏桐初引”,在武汉三镇随处可见的早点摊旁,师傅们熟练地抓起事先已被烫至七八分熟的面条,在开水里迅速打个滚,随即盛在碗里,撒上各种配料:灰褐的芝麻酱、殷红的肉末炸酱、鹅黄的蒜茸、青碧的葱花、澄黄的辣萝卜丁,尔后舀少许牛肉汤,或者依照个人喜好再加上一勺赤红的辣椒酱,暂且吞咽下口水,耐心地把面条和佐料搅拌均匀,然后就可以大口开动了。吃完后,武汉人脸上就流露出满意幸福的微笑,精神抖擞地去上学上班。有了这么一碗热干面“过早”,随之而来的公车拥挤、交通阻塞、噪声不绝,似乎都是可以耐心忍受的。
盛夏,声声蝉鸣似乎要刺穿这座火炉之城,老吃米饭觉得又干又腻,主妇们会自己动手擀面条吃。面粉兑水和了面,擀成均匀整齐的小长条,待水烧开后下进锅里,煮至面条浮上来,颜色转为鱼肚白,连面汤一起盛在碗里。吃这样的手擀面,讲究的是吃面的原味,不放任何油盐佐料,要的就是它最原始的麦香。再佐以几个解暑开胃的小菜,比如酸豆角、凉拌黄瓜、丝瓜炒蛋或苦瓜炒肉丝之类的。吃面条喝面汤,自有大麦最原始的清香洇入肺腑,边吃边感觉到汗珠连连迸发,吃完后已是大汗淋漓。那么再洗个热水澡,顿时觉得燠热全消、神清气爽,躺在屋外的竹床上,可以仰视漫天星斗的夜空、嗅着晚风送来的夜来香的芬芳,渡过一个美好的夏夜。
小时候吃过多次那种又细又长的油面,长大后却很少吃到。油面似乎跟油没有关系,倒是事先放了盐,所以面条本身就是咸的,煮面时切忌再放盐。很难想象面条怎么可以那么细,细得跟缝衣针一般,放在灯光下可以看透。油面吃起来似乎也是很上口的,因为过于细,煮熟后没有什么劲道,软沓沓、绵融融,所以小孩和老人尤其爱食。童年时期,见得多的油面是一大团一大团的,拦腰裹了一小圈红纸,喜庆得很。楚地的乡风民俗,谁家有了喜事,尤其是添了小孩,送一挂油面是少不了的。
后来来了上海,大抵江南这边,吃面讲究的是浇头,而不在于面本身,怪不得名唤“盖浇面”。因了浇头的不同,盖浇面的种类也是五花八门,西红柿鸡蛋面、青椒肉丝面、咸菜肉丝面、大排面等等,再寻常不过。也许是没有找对地方,总觉得味道不过如此。而我知道,传统的江南面条,除了讲究浇头,喝汤也很重要的。记得在苏州的老字号面馆“朱鸿兴”吃过一次青椒肚片面,无论是面条、浇头还是汤,到底不一样,又香又鲜,当得起老字号的牌子。罕见地,我把那碗面连吃带喝,消灭得一干二净。
人说“南米北面”,意思是说吃面还得去北方。很可惜我到现在还没来得及尝尝正宗的北面的滋味,只是有一次偶然地吃到了不算很地道的油泼面。那是上两个月,在德国做一个翻译,每顿都是自己做饭。同去的西安的同事经常吃面,有次自己做油泼面吃。和面、煮面与手擀面的方法一样,不同之处在于面煮好后的那一步。把油烧开后泼在煮好的面上,只听得“呲啦”一声响,滚烫的油随即无孔不入地渗透到面条中间。把盐、胡椒粉、葱、蒜和辣椒撒进去,同样需要耐心地搅拌均匀。我尝了第一口,便直呼好吃,随即大快朵颐地吃得精光。觉得意犹未尽,央求同事再给我做了一碗,旋即一扫而光。清汤寡水、恬淡爽利的手擀面似乎告诉人“大道低回,大味必淡”,而油泼面展示给人的是另外一副脸孔,油光光、香喷喷、热辣辣,厚重瓷实、绵长悠远,是生活的另外一种热烈欢欣的气象。
一个人吃面,为的就是避繁就简,但也决不亏待自己。本着均衡营养的原则,鸡蛋先煎好,青菜、西红柿、火腿肠、肉丝也炒放停当。等面煮到快熟时,再把那些配料一股脑儿地倒下去,一时间,满锅里翻腾着一片五颜六色:青菜的绿、鸡蛋的黄、西红柿的红、面条的白。又慌忙放盐、胡椒粉和鸡精,一边搅拌还一边忙不迭地尝尝咸淡。就在手忙脚乱的时候,面也该出锅了,往往地,这才发现,本来应该是主食的面条反倒成了配料,只因为加进去的东西太多。不过倒也无妨,面条,尤其是自己近庖厨做的面条,在很多时候也可以成为一个人的大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