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黄梅戏《补背褡》,其中有段《椅子调》很是喜欢,吴琼和余顺,欢快活泼地一唱一和。听到一句“青的青丝发依嗬呀,柳的柳叶眉依嗬呀,樱桃依嗬嗨,小口依嗬呀,得儿糯呀得儿糯呀,得儿糯的糯米牙”,觉得甚好,多么淳朴的唱词。形容一个人的牙齿长得好看,文化人会用“齿如编贝”;到了劳动人民的口里,来得更有生活气息,“一口糯米牙”,又洁白又整齐。
忽然就想起糯米,以及以糯米为原料做的食物。做腊八粥、八宝饭、粽子,糯米都要唱重头戏,毋庸赘叙。煮熟后的糯米,端的是软、香、黏、糯,而且透着一股独有的田园气息浓郁的清香。在这里,糯米的“糯”甚至固化为一个描述滋味的形容词。想知道“糯”到底是一种什么滋味和感觉,去尝尝蒸熟的糯米就可以了。
在我的家乡——楚地的广大农村,每年到了一个特定的时节,家家户户都要蒸糯米饭。地处江汉平原鱼米之乡,楚地产的糯米又黏又香,蒸熟后的糯米,颗颗粒粒分明,洁白晶莹、纤细长挑,像极了纯净剔透的散珠玉屑。家乡人有趁热吃上一大碗糯米饭的习惯,加了大勺的红糖,糖粒也一颗颗分明,配着洁白的糯米粒,令人不禁胃口大开。吃罢糯米饭,就要开始进行一项更重要的工程了——打糍粑。瓦盆和槌棍早已准备停当,只把那热气腾腾的糯米饭倒进去,然后,男人们就挥动着槌棍开动起来。打糍粑是有诀窍的,要讲究用力的方位和姿势,否则打出来的糍粑就不能成形。不一会儿,在猛力的作用下,糯米就不复颗粒分明状,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牢牢抱成一团了。待冷却后,主妇们把糍粑切成规则形状的大块,浸泡于冷水中。想吃的时候,再取出切成小块,其吃法何其多样,可以油炸、油煎、同面条或豆丝同煮,或者做成醣水,味道皆美。糍粑做好后,捎上一两块送给城里的亲朋好友,是颇受欢迎的土特产。可惜的是,如今的糍粑大多也是用机器做的,味道自然差了很多。
武汉的早点是全国出了名的,品种多得令人咂舌,有一样就是糯米鸡,听名字就跟糯米有关,跟“鸡”倒是没有任何瓜葛。蒸至半熟的糯米饭,里面裹了肉丁、青豆、香干、胡萝卜丁等等,再撒上盐和胡椒粉,在加了鸡蛋的面糊里打个滚,再放到滚热的油锅里炸至通体金黄。捞出来,稍等片刻,即可开口大啖,小心不要下口太猛,糯米团里面包裹着的可是一层层的高温呢。小口地仔细品位吧,一时间,糯米的黏、青豆的脆、香干的香,再加上炸熟的面糊外皮的焦,各种滋味一齐涌上舌尖,好似一场狂欢的盛宴,令人不禁要边吃边品咂。
如今,身在上海,早点种类比武汉少了很多,无非包子馒头之类。有一种叫做粢饭团的,也是用糯米做原料,往往有白红双色,根据食客的意愿,可以加肉松、火腿肠、咸蛋黄,再佐以榨菜粒、雪菜、油条等等,用模子压成条状。因了挤压的缘故,各种口味混杂融合,倒也不难吃。不过,也许是“身在异乡为异客”,总还是怀念家乡的糍粑和糯米鸡——人,也许可以某一日“只把他乡当故乡”,却没法背叛自己热爱故乡食物的味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