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德译本(Franz Kuhn译)书后有一张主仆关系对照表,对丫鬟名字的翻译颇有意趣,于是,趁着这三月天、晴好日、兴浓时,不妨在此探究一二。
Ahne: Mandarinenente Ambra
Frau Tschong: Morgenröte Goldreif Nephritspange
Phönix: Ping'rl Fong'rl Siao Hung
Pao Yü: Perle Moschus Buntwolke Herbstwelle
Pao Tschai: Kakadu Aprikose
Blaujuwel: Kukuck Schneegans
Lenzgruß: Orange Schachzofe
Lenzgeschmack: Schreibzofe
Lenzweh: Malzofe
Wölkchen: Blaufaden
史太君即老祖宗(Ahne)的丫鬟们的名字,基本上都是按字面意思直译的,比如“鸳鸯”就被译为那种配对成双的水禽,“傻大姐”译为Blödchen很有意思,德语单词的后缀-chen有个特定的功用,即把人或事幼化或小化,用在人身上别有一番亲昵爱称的意味,blöde本用来形容蠢笨之人,贬义丛生,加了一个后缀-chen,贬损之意几乎荡然无存,还平添几丝“傻也傻得那么可爱”的亲密味道,与大观园上上下下对这个笨丫头的态度一致,也吻合曹公对其塑造的角色的情感一致:虽有戏谑之意,断无伤害之心。Ambra这个词,查维基百科得知,是一种叫做巨头鲸的动物的消化器官分泌的蜡状物质,有的词典也翻译为“琥珀”,但是前面注解了一个“医”字,个人猜测没准是医用琥珀?!曹公笔下的“琥珀”,个人觉得更倾向于是那种树脂凝聚而成的固体物,是同珍珠(后赐给宝玉并被改名为”袭人”)、翡翠、玻璃并列的宝物,在德语中就是Bernstein。库恩取前者而舍后者,不知何故。不过,《红楼梦》英语译本用的也是ambra这个词。
王夫人,在此译为Frau Tschong(“政妇人”,tschong是汉语拼音zheng的拉丁化体现),她手下的丫鬟们有仨:“彩霞”(整个大观园里就没几个人待见那个“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贾环,这个丫鬟是屈指可数的对环哥儿青眼有加的人之一)译为Morgenröte,变成了“朝霞”,字面上说有点疑问,因为“彩霞”不只包括“朝霞”,还应包括“晚霞”;“金钏”成了Goldreif,可谓名副其实,《通俗文》曰“环臂谓之钏”,而Reif就是戴在手臂上的首饰;金钏的妹妹“玉钏”,被译为Nephritspange,可见库恩也破费了心思,Nephrit指的是一种颜色深浅不一(浅至淡绿甚至墨绿)、质地特别的软玉,比用“玉”的统称Jade来得精妙,“钏”的翻译不重复用Reif,而用Spange,其主要是指发夹之类的饰物比如“簪”,有时候也可以指“手镯”。
凤姐(Phönix)的丫鬟们,一概采用音译,平儿(Ping'rl)、丰儿(Fong'rl)、小红(Siao Hung)。这些名字都简单易记,而且市井味浓厚,颇符合凤辣子读书甚少的教育背景和强势逼人的个性。试想,设若凤姐的丫鬟们包括她们的名字有宝玉丫鬟们的一半出彩,如何能在凤姐的强权下安身立命?值得注意的是,西方人翻译中国人名地名,惯常地采用拉丁化的拼音系统,一般不采用汉语拼音方案,因此,乍念上去觉得怪怪的,实则约定俗成的系统使然,不足为怪。
宝玉(Pao Yü)的丫鬟是最多的,主要的有这么四个。其中,“袭人”成了Perle(珍珠),沿用的是她的原名,这样翻译固然省事不少,个人觉得莫不遗憾,因为宝玉改名的功劳几乎就等于被抹煞得一干二净了。当然,光怪陆离犹如万花筒的汉语,比如“袭人”这一个词,再加上它“花气袭人知昼暖”的出处,要想用西方语言精准入微地传达出来,自然绝非易事。“麝月”摇身一变成为“麝香”(Moschus),有“麝”而无“月”,如果只是停留在向西方广大读者群译介《红楼梦》这部相距甚远的东方文明古国的著作上,可算差强人意,然而,若是要探究曹公取名的出处及借名暗喻的深层次目的,则远远不够。《玉台新咏》云“金星与婺女争华,麝月共嫦娥竟爽”,麝月之名盖出于此。麝月本指镜子,此句指代月。书中兼用两意,可以说麝月的确是一面镜子。无独有偶的是,麝月出场时,常有镜子或月亮相伴,几乎成为一道怡红院里一道永恒的风景线,《红楼梦》中最有名的镜匣戏可不就是宝玉为麝月篦头,而某个月色溶溶的夜晚,麝月可不就披上衣服、独自出去在夜凉如水中走了走。可见,麝月正是来照贾府的衰败的, ** 有正反两面,脂砚斋曾举“好知青冢骷髅骨,就是红楼梦里人”,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到了晴雯这里,情况就大不一样。“晴雯”的名字被译成Buntwolke,窃以为比较失败,深以为憾。晴雯是曹公很珍爱的一个角色,对她浓墨重彩的描述多矣,有两个回目基本上全是她一个人的重头戏。而且,她在金陵十二钗又副册里首先出场,判词的第一句就是“霁月难逢,彩云易散”,其名字中的“晴”跟“雯”两个要素一并强调;配上的画面上也是“水墨滃染的乌云浊雾”,同样暗示想得到的得不到(晴难得)、仅有的又很快烟消云散(雯易逝)。库氏译为Buntwolke,不仅片面强调“雯”而抛舍“晴”,而且极易让人将它误以为是“彩云”,从而在某种程度上与王夫人的大丫头“彩霞”混淆(“彩云”“彩霞”两个名字在脂本中是混用的)。至于“秋纹”被译为Herbstwelle,按字直译,不足为表。
宝钗(Pao Tschai)的丫鬟们的名字翻译,饶有趣味。“莺儿”被译成Kakadu,令人忍俊不禁。查阅维基百科全书得知,Kakadus本是一个鸟类的种群名称,其代表就是鹦鹉。Kakadu这个词,无论是发音还是拼写,都给人一种唧唧喳喳的感觉,跟小丫头莺儿的为人性格相得益彰。无论是在“比通灵金莺微露意”中难以按捺好奇心的多嘴饶舌,还是在“黄金莺巧结梅花络”中心灵手巧的编技绝活,莺儿都给人一种莺啼燕啭却又略嫌叽喳的感觉。至于Aprikose,就是宝钗的小丫头文杏了,这里的“小”当然对应于“大”,指的并非年龄,而是地位级别。库恩先生细读文本的敏锐洞察力令人叹服,因为文杏在整部著作里充其量也就是惊鸿一瞥而已。提及文杏首见第二十九回,另外四十八回中薛姨妈曾说,“文杏又小,道三不着两。”但是,在其后的丫鬟列表中,黛玉的小丫头春纤、探春的小丫头翠墨、惜春的小丫头彩屏,其等级和戏份跟文杏几乎均等,却皆被忽略,而迎春的小丫头绣桔又被提及。百思不知其所以然,唯有猜测,库恩先生在翻译下笔时有时也会受到随意性的支使。
黛玉(Blaujuwel)本人名字的翻译就不同于宝玉、宝钗二人名字的直接音译,她最重要的丫鬟是紫鹃和雪雁,都是禽鸟的名字。《葬花吟》哀矜凄切地唱道“花魂鸟魂总难留”,花魂如黛玉被一抔净土掩尽风流,她的丫鬟们便是哀鸣着扑簌簌四散飞去的鸟魂。“紫鹃”被译成Kukuck,别有一种悲壮的凄美,是“洒上空枝见血痕”的杜宇,本身就倾注了丝丝悲悯的血色,“紫”在这里略去不译,是“以不译而译”。至于“雪雁”,则被译成Schneegans,强调是“雪中的大雁”,暗示其无法南飞而失群孤立,这里的“雪”是非译出不可的。
元、迎、叹、惜姐妹四人,暗示“原应叹息”,其本人名字的翻译亦相当出彩。贾家四艳共有的“春”字,库氏不译为人尽皆知的Frühling,而译为Lenz,原因很简单,后者更常用于诗文作品中。例子信手拈来,比如Joseph von Eichendorff如是云,“Noch schien der Lenz nicht gekommen”,Stephan George感叹“Blumen streut vielleicht der Lenz uns nach”。四姐妹的名字分别译为Lenzanfang,Lenzgruß,Lenzgeschmack和Lenzweh,其中“探春”译为“品味春天”,“惜春”译为“为春天而痛苦”,皆较好地传达出了名字含义的内蕴。不知因何缘故,库恩先生在此不提及元春及其丫鬟抱琴。个人认为,库氏似乎还未深谙《红楼梦》这部旷世奇书的大对称结构,因为“抱琴”“司棋”“侍书”“入画”正好对应着中国古代文人雅士的“四艺”——琴棋书画。同时,这四个丫鬟的名字与四姐妹分别钟爱擅长的技艺正好呼应得天衣无缝:探春的书法跟惜春的丹青毋庸赘述,元春有本事“才选凤藻宫”,自然精通音律;至于迎春,她出嫁后,宝玉天天到她住过的紫菱洲一带徘徊,写下的《紫菱洲歌》中就有“不闻永昼敲棋声,燕泥点点污棋枰”的句子,可见迎春是位对弈高手。曹公对人物的命名是大有讲究的,即使是丫鬟的取名也颇有深意,“抱”“司”“侍”“入”四个字,不仅展现了身姿体态的风流婉转,而且本身就暗示了这些人身为丫鬟的命运——琴棋书画固然高雅美好,但丫鬟们永远没有机会亲自学习鉴赏,天生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罢了。从这个角度来说,Schachzofe,Schreibzofe和Malzofe倒是翻译得极好,虽然要用德语将“司”“侍”“入”几个动词较好地展示出来实在不易,但是在“棋”“书”“画”等技艺的后面加一个Zofe(丫鬟),可不就成了侍奉主人操持赏玩这些技艺的奴婢么?!
最后要说的是史湘云,她的名字被译为Wölkchen,很接近大观园对她的爱称“云儿”。其丫鬟“翠缕”被译成Blaufaden,Faden就是丝线了,倒是跟“缕”很登对;但是“翠”原本是青、绿、碧之类的色系,何以成了blau(蓝)呢?于是就不得不再次提及“黛玉”名字的翻译,“黛”本是青黑之色,为何亦翻译成blau(蓝)?但是,“黛”跟“翠”似乎又是息息相关的,比如“翠眉”“翠蛾”均指用黛石点画的美人的眉毛。德语语言的长处是动词众多,因此擅长于描摹动作;相对来说,形容词尤其是描绘色谱的词不及汉语里的发达,老先生想来想去,再三权衡比较,还是blau最接近原文中的“黛”和“翠”,姑且作此猜度。
“草蛇灰线,浮延千里”,大手笔如曹雪芹,如花妙笔下没有一处闲笔,这一鬼斧神工在他对众多红楼丫鬟们的取名上亦可窥见。写这篇小文,耗费了我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然而心里充盈、妥帖而甜,感谢曹公跟他的《红楼梦》,让华夏子孙万代永远都品咂不尽。